(科技潮2006)刻不容缓的古村落保护

2016-12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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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驱车沿京沪高速公路往南行驶,沿途北京、天津、河北、山东、江苏一带的村庄呼啸而过。春天,油菜花染黄了江北的田野;夏天,公路两旁是绿油油的庄稼;秋天,沉甸甸的玉米、谷穗等待收获;冬天则一片银妆素裹。如此美景,仿佛这就是我们当年努力追求的“希望的田野”。
       然而,与现代化的高速公路极不协调的是,传统的乡村自然和文化生态正在悄然消失。公路两旁清一色细细的杨树,仅有铁锹杆般粗,非常单调;村庄里没有了老槐树,池塘边的大树上“知了不再声声叫着夏天”,而是连池塘也被填掉了。有着浓郁乡村文化底蕴的宗祠消失了,当年村里文化人撰写墓铭志的石碑,被砸破做了房子的基础。弯弯的小河竟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给取直了,还铺上了水泥。更难看的是乡村的建筑,红砖红瓦,红红的一片,整齐的像军营,其风格从内蒙古草原到江苏北部几乎是一个模样。最俗不可耐的是,将贴澡堂的瓷砖贴在了外墙面上。号称五千年历史文化的我中华大国,其文化究竟在那里?难道中华传统文化仅存在故宫、孔庙、泰山、乔家大院等这样供人参观的“标本”里么?
       更有甚者,用西洋的建筑充斥中国的乡村,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。京畿某县领导将政府办公楼建成“白宫”式样,不知老美看了做如何感想?中国的乡村建筑原本是非常有特色的:北方的四合院,江南的“小桥流水人家”,西北的窑洞,西南的“干栏式”,闽南的圆形“土楼”,堪称世界乡村建筑的典范,与西洋的乡村建筑各呈千秋。至于那些世家院落,乡村祠堂,道观与佛庙更使美丽的乡村增添了古朴的色彩。然而,这一切都在消失。传统建筑被认为土气,换上了上面看到的“军营”,或者风格一致的方块“二层楼”。
       当年的辜鸿铭说过一句气话“中国人不懂得古董的价值,才卖给外国人”。这话放在80年后的今天,竟变本加厉了!现在不是卖,而是“自毁家园”了。
       目前,我们对古村落的保护缺乏合理的规划。一些农民以为老的东西不值钱,而一味追“新”求“异”,竟然将明代的外墙面糊了水泥,贴了瓷砖;更有甚者,推倒了重来。在浙江温州,笔者见到富裕起来的农民第一动作就是拆老房子,好像是老房子让他们受的穷。然后,比赛着盖高楼,一家比一家高,高的达七八层,三四口之家根本住不过来。楼房沿公路一字摆开,成了农民“斗富”的粗劣展品,让人不愿“忆江南”。而新建筑一点风格也没有,火柴盒子样式为主,比起古香古色的老房子来逊色多了。
       古村落之所以成为古,除了历史的原因外,首先它们本身就是一件件活的艺术品。与上面温洲农民斗富盖楼不同的是,我们老一辈的人盖房是很讲究的,是真正的“慢工出细活”,且大都是真正的手工艺品。不说古代的木匠、石匠、铁匠、泥瓦匠、制砖匠、制瓦匠的活做得漂亮,单就是仅学做那些活,三年的学徒期就初步看出他们的基本功。能工巧匠是对古人的,现在的农民都能盖高楼,所依仗的是现代化的工具,但是其质量就差远了。古代人没有图纸,没有精确的计算,这个图纸就在老师傅的脑子了,故宫就是这么建造出来的。如今,世界上任何高级的建筑师在故宫面前,都不能不对古人高超的建筑艺术叹为观止。
       其次,是古代人造房子的准备。笔者调查北京门头沟爨底下时得知,他们的祖先造房子是准备至少要用两年的,准备一年,盖一年,甚至所使用的木材都是在山上就看好的。这里不算他们积攒财富的过程,如果再加上积攒财富,则是几辈子的事。最有说服力的是山西的商人,一般从爷爷那辈就开始了。乔家大院、齐家大院没有几代人的努力是建不出来的。
       最后是看好风水。在古代,即使最穷的人家盖房也要请风水先生看看地方,选好日子。放在今天,或许有人认为这是封建迷信,不值得提倡。其实,正是古代人的这种认真劲,他们对自然的敬仰,对于朝向、地势、山与水、物与景、远与近等现代科学层面上的悟性,才造就了今天的古村落。因此,古村落是艺术品,是历史,是文物,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财富,绝对不能以今天的眼光看待古村落,对待古村落。推倒了重来,建得再富丽堂皇,也无美可言。
       乡村需要保护的东西很多,除了传统的建筑文化,还有那些“活”的文物,即古树和大树。北京门头沟灵水村是建于辽金时代的古村落,大多为古色古香的三合院、四合院。由于该村古老而多庙宇,村内多古树名木相伴。最著名的是两棵"古柏奇观",一是"榆柏合抱"(在古柏粗干下部的大杈中,生长出一棵高大的榆树来);一是"桑柏合抱"(在古柏驱干的树洞中,生长出一棵桑树来),两棵柏树均为金代所植。然而,笔者前去调查时却发现,“榆柏合抱”的榆树开始枯死,“桑柏合抱”的柏树出现了干梢。随着灵水村知名度扩大,一些电影导演选择灵水村作为拍摄外景地,虽然采取了一些保护措施,但是不当,如用石头将根系全部封闭起来不利于古树保护。树木明显受地下水下降和营养缺乏而衰落,但是村里没有人工复壮的费用。
       那么,衰老的古树有没有办法复壮呢?办法显然是有的。二十年前,笔者在河北承德避暑山庄做硕士论文,发现那里的古松大量死亡,达26.5棵/年。古松和古建还不一样,后者没有了,只要有图纸还可以复原,而古松是活的,死亡了就无法再现。从当时的情况看,那些死亡的古松都没有达到正常的死亡年限(松柏类自然寿命上千年),只有短短两三百年。之所以衰弱,是因为人为的破坏引起。因此,加强保护很有必要。在笔者的呼吁下,市政府专门成立的古松保护小组,拨专款保护和复壮,采取了施足底肥、及时浇水、树干防虫、安装避雷针等措施,挽救了大量的古松。而在北京郊区,这些保护措施显然还不够到位。人们宁愿用汽车拉水,去浇古村落周围瘠薄山上难以成活的侧柏幼苗, 而不愿花点钱给几百年的侧柏古树浇点水,施点肥。可谓当今古村落面临的一大怪现象。
       另外,非常值得忧患的是,愈演愈烈的“大树进城”正在使村庄里的“老槐树”面临着一场浩劫。现代人的胆子越来越大,在所谓新技术的武装下,连千年的银杏也敢移栽。他们动用直升飞机将大树古树从乡村、风景区、自然保护区转运进城。大树贩子们赚足了钱(笔者了解到有些书贩子成了“倒树”的亿元户),而大部分进城的大树在运输、起刨、重栽过程中死亡了,有些地方死亡率高达70%。此风不止,我国的乡村生态将面临比“文革”更加严重的破坏,因为那些大树毕竟逃过了“文革”厄运。但是,在巨大金钱诱惑面前,乡村古树、大树能否“安度晚年” ,笔者是非常怀疑的。要杜绝的办法也很简单,在城市中惩罚载大树的“甲方”,无论什么样的借口;并顺藤摸瓜,找到真正的“元凶”。国家要制定严格的法律,对树贩子一查到底。
       对有着传统文化意义的古村落,老村落,英国政府是统一管理的。国家专门拿出费用补贴农民维护,修旧如旧,这是对外观所做的要求,而房子里面的布局是各家的私事。英国乡村旅游为农民带来了大量的实惠,主要得益于英国政府的这一举措。如果英国的乡村也要像城市那样建,恐怕就没有人来看了。
       古村落在现代乡村旅游中的作用越来越凸现出来。在门头沟爨底下村,笔者了解到,该村曾有35户,近93人,由于前几年没有人经营,许多农民弃家进城,只剩下7户。近年来,随着京郊农家游升温,爨底下村很快在城里出了名,大部分离家的人陆续回来了,开展家庭旅游,每户年收入五万元以上,北京人每年给该村带来了200多万元的直接收入。这个收入是初步的,还有许多软硬件设施需要建设,尤其环境卫生重视不够,使得乡村旅游停留在低水平上,如果再进一步挖掘乡村文化内涵,加上乡村周围生态恢复,则古村落给农民带来的实惠将更大。
       笔者建议,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具体实践中,先将那些有着浓郁乡村风格的古村落、老村落,像自然保护区那样严格保护起来。可以借鉴自然保护的做法规划出核心区,缓冲区和发展区。要反规划,先确定好什么样的地方不能动土。坚决不能为了强调政绩和建形象工程,将古村落推倒了建高楼。要专门为保护古村落和老村落制定相关法规政策,约束头脑发热者在建设新农村过程中拿古、老村落“开刀”。一方面国家保留了古村落和老村落,另一方面,农民开展乡村旅游致富也有了物质上的保障。